在地新聞

中元節的思念

2026-08-30

何亞庭-屏東報導

ㄧ、香煙

中元節的下午,街巷飄起普渡的香煙。一縷一縷,從供桌升起,在斜陽與爐火之間搖曳,像誰在空氣裡寫著看不見的字。

我站在門口,看煙升起,又看煙散去。它們像極了記憶,明明還在,伸手一撈,卻什麼也沒有。

二、外婆.歌仔戲

外婆總在黃昏進門,準時坐在電視前等楊麗花歌仔戲。她看得入神,我陪著看,看不懂唱詞,卻看懂她眼裡的光。

那些悲歡離合,是她領我走進的深情世界。《薛丁山與樊梨花》裡樊梨花哭唱時,她總偷偷擦眼角。

後來我才明白,那半小時,是她一天裡唯一為自己活的時光。

她走後,每到黃昏,我總覺得電視該開了。那鑼鼓聲,如今只在我心底迴盪。

而她在戲裡教會我的那些「情」,我用了大半輩子,才慢慢讀懂。

三、爸爸.春聯與好菜

爸爸是流亡學生,從金門小膽島到林務局,最後在台糖退休。他練書法,常寫「定」字,說人在亂世,心要定。

除夕前一天,是我們家最鄭重的日子。他鋪開大紅宣紙,我磨墨,弟妹拉紙,一人一邊把紙繃得平平整整。

他蘸飽墨,懸腕落筆,一氣呵成——「天增歲月人增壽,春滿乾坤福滿門」。寫完了,退後一步瞇著眼端詳,整間客廳都是墨香。

一年又一年,我們就在那一鋪一寫一貼之間長大。

他最讓人懷念的,是平時不下廚,一出手就是滿鍋空盤的好菜。紅燒肉咕嘟作響,糖醋魚翻著金黃的邊,他卻只坐在一旁,笑著看我們吃,眼裡有光。

如今除夕前一天,再也沒人鋪開紅紙喊一聲「磨墨」了。

四、媽媽.蔥油餅與麵疙瘩
媽媽是裁縫師,也是廚房的魔法師。白天拿針線,傍晚揉麵團,同一雙手養活了我們的身體,也縫合了我們的日子。

她沒有模板,卻能為我們裁出年年合身的新衣。蔥油餅外酥內軟,韭菜盒子金黃焦脆,我們圍在灶邊,燙著嘴也捨不得停。

但她最趕時間時做的麵疙瘩,外熟裡生,我們笑說可以打到美國。她拿著湯匙作勢要敲人,嘴裡唸著「有得吃還挑」,眼裡卻全是寵溺。

如今想來,那鍋匆匆忙忙的麵疙瘩裡,煮的是一個職業婦女最深的無奈與最真的愛。

她沒有時間慢慢揉、慢慢醒、慢慢煮,只有一雙裁縫的手、一顆想餵飽孩子的心。那「外熟裡生」的硬芯,是她用最短的時間,給出她所能給的全部。

如今我再也不敢做那道麵疙瘩——怕做得好吃,就再也回不去那個被笑稱「可以打到美國」的午後。

五、先生.接龍與那條路

先生教會我電腦,從開機、接龍到上網,他總在旁邊說「慢慢來」。我笨拙地移動滑鼠,他笑著說:「對,就是這樣。」

後來我們並肩坐在電腦前,常常一玩就是一個晚上。他接送我上下班,走同一條路——小東路轉公園北路,再轉西門路說紅綠燈最少,可以多聊幾分鐘。

車上我們什麼都聊,也什麼都不聊,安靜地聽著廣播,就很好。飯後他洗碗擦地,哼著不成調的歌,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
他走後,我打開接龍,還是會下意識轉頭想問他「這步對不對?」然後才想起,他早已不在了。

六、思念

四個人,四種溫度,四段無法複製的時光。

遺憾嗎?懷而不在,念而不得,相見只能在夢裡。隔著一捧黃土,從此再無相逢。萬般思念,無處言說,唯有藏於心間。

七、普渡

普渡的香煙仍在飄。人們說這是拜好兄弟,但我知道,那一桌供品、那一炷香裡,藏著的是對自家人的思念。

把話混在香煙裡一起燒去,好像這樣,就不必單獨面對那份太重的想念。

風會把話帶到——

外婆,黃昏時我會為您開著電視,讓歌仔戲的鑼鼓聲繼續迴盪。

爸爸,褪色的春聯我還貼著,好像只要春聯在,您就在。

媽媽,麵疙瘩我還是沒敢做。但我想,總有一天我會試著復刻那鍋外熟裡生的麵疙瘩——然後笑著說:「媽,這回打到月球了。」

先生,我打開接龍了。這次,沒有轉頭問你。因為我知道,你會在我心裡輕輕說:「對,就是這樣,慢慢來。」

願你們在天上重逢,圍一桌吃飯,像從前那樣熱鬧。而我在地上,會帶著你們給的愛,好好過每一天。

願天堂的親人一切安好,再無疾苦。